生不逢时的古人,由于历史的局限,即使是住在长安城里,在不同的朝代,他们只能读到司马迁的《史记》,贾谊的文章,或者是李白、杜甫的诗歌和韩愈、柳宗元的散文。明清时代的有钱人,花数十金买一套国产抄本小说来看,便觉沾沾自喜。对于这些,现代人也许要笑他们闭塞和浅陋。但那时除了佛经外,还没有外国文学作品的翻译。所以古人不可能在读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的同时,又能读到《荷马史诗》这样的不朽杰作。汤显祖与莎士比亚同时代,但那时的中国人只能看到汤氏的《牡丹亭》,而不知道莎翁的《哈姆雷特》。自清末林纾先生开始翻译外国文学作品之后。现代人虽不懂外语,也可以看到翻译出版的、不同语种的世界文学,眼界比古人开阔不知多少倍,不过人们的欲望从来没有止境,读多了翻译作品,却又在译笔方面进行挑剔。因为一部文学作品经过翻译,未必能保持原貌,即使是世界名著,倘是碰上平庸的译笔,就要大打折扣。读文学作品,语言无味,没有欣赏价值,就如吃豆腐少了辣酱。所以我每逢在书店遇见外国名家作品的译本时,先别忙着掏钱,得看看译者和译笔,倘有读下去的兴头,再买也未迟。
几十年前,我买过一本查良铮先生翻译的普希金诗体小说《欧根·奥涅金》,现在已习惯译作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了,这不奇怪,当年徐志摩就曾把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译作翡冷翠。查先生的译笔深沉而又不乏幽默,读起来文字流畅,诗味也浓。那时我还年轻,每逢挑灯夜读这本诗集时都感动不已。可惜后来这本书让友人借去给丢失了。几年前看王小波的杂文,有篇叫《我的师承》的文章说到,他对查良铮和王道乾两位前辈的译笔非常赞赏,认为他们的译作已达到汉语的极至水平。然而我再也买不到查先生的译本了,其他人翻译的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倒是买过几种不同译本,但随看随丢,并不怎样珍惜。不过兴之所至,也学会王小波的做法,将几种译本拿来对照比较,对某些章节作点品评。下面是从两本不同译者的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开头那首《献词》摘下来的一段不妨作个比较。 其一 但是就这样了——请把这本 杂乱的诗章收下,用你偏爱的手; 它的章节有的可笑,有的伤感, 有的流于粗俗,有的显得浪漫, 这是我飘忽的灵感,嬉戏交游, 我的失眠,未老先衰的年华, 我的心所看到的件件伤心事 和我的头脑一次次冷静的观察 共同结出的一颗草率的果实。 其二 但就这样吧,请用偏爱的手, 接受这五花八门的诗章, 它有些可笑、又有些哀愁, 它并不深奥,但还有理想; 它在消遣时随意写下, 写在失眠、心血来潮之时, 是幼稚、早衰年华的印记, 是冷静头脑观察的结果, 内心悲伤时记下的往事。
不懂原文无从查对,但只就诗意的表达和语言明白流畅方面来说,且不管谁是名家,只觉得后者的译笔,我更喜欢。
在已故的翻译大师中,除查良铮和王道乾两位先生外,我对傅雷先生所译巴尔扎克作品也极欣赏。我最先读到傅雷先生的译作,是上世纪60年代,在《译文》杂志看到他译的《都尔的本堂神甫》,以后又看到了他所译的《高老头》和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,这些都是巴尔扎克的代表作。还有傅先生所译梅里美的小说《嘉尔曼》,我也很爱读,《嘉尔曼》改编成歌剧后译作《卡门》,人们对这个名称也许更熟悉。读名家翻译的作品,你才可以领略到世界名著的风采,倘是平庸的译笔,对于小说你只能粗略知道原著的故事情节而已。
做一个翻译家不容易,名副其实的翻译大师更不可多得。翻译家不但要懂外文,还得精通母语,更要有深厚的文学功底。记得钱钟书先生曾有这样的说法,大意是,一个人如果只懂英语,而不熟悉英国文学,(指读原著)就好像原先打算和小姐谈婚,结果只和丫头勾搭上。可见单是懂得外文还不行,还得在文学方面下功夫,才有可能译出好的译作来。第一个把西方文学作品介绍到中国的翻译家林纾,他完全不懂外语,却翻译了近60部作品,这是一个奇迹,现在说出来人们很难相信这个事实。当年林纾的译作现在不易找到,我在郑振铎先生所编的《晚清文选》中,看到林纾为自己的译作写的几篇序言,对此中的情况便知道一些。他在《孝女耐儿传序》曾这样说,“予不审西文,其勉强侧身译界者,特二三君子为余口述其词,余身受而手追之。声已笔止。日区四小时,得文六千言”。在《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序》中也有近似说法,“余年已五十有四,不能抱书从学生之后,请业于西师之门。凡诸译著,均恃耳而屏目”。将外国作品翻译口述给林纾听的二三君子,序言中也有交代,他们是魏易,曾宗巩,陈杜蘅,李世中等人。但林纾有超人的文字功夫,边听边写,口述停止他的记述也结束,四个小时可译得6000字,本领不亚于今日同声翻译。他不但要听译述者关于故事内容的介绍,还得把这些口语用文学语言记出来。他还说,“余虽不审西文,然日闻其口译,亦能区别其文章之流派”。林纾的译作在当时极为流行,吸引着大批倾慕西方文化的读者。林纾是个情感中人,《清史稿·林纾传》说他,“生于任侠尚气节,嫉恶仇。见闻有不平,辄愤起,忠恳之诚发于至性”,能以“血性为文章”。他每次听合作者给他口述故事,先自非常感动,情绪激昂,心中便有要把这些故事写出来和中国读者分享的强烈愿望。他的译作常常是在这种情感驱使下译成,译笔流畅,故事生动。其后鲁迅先生的译作《死魂灵》,也是不可多得的译本,他虽不懂俄语,但能从日文译本转译成中文译本,他曾说他译《死魂灵》时常是“字典不离手,冷汗不离身”。因为是幽默大师的原著,又是幽默大师翻译,所以就动人,就能传世。从林纾和鲁迅上述事例看来,翻译文字作品(科学论著当作别论)精通母语比精通外语更为重要。
文学作品的翻译和文学创作不同,它是将已经传世或正享盛誉的外国作品翻译过来,名著已经产生,一时还没有好的译本,但终有一天会有成功的译者将其译出。我至今还弄不明白,有些如雷贯耳的世界名著,不知看了多少遍,仍然是读不出兴味来,老是啃不下去的原因,不知是文化的差异,还是时代不同、感情不通,或是翻译的问题?一般来说小说比较容易译得好,散文其次,至于侧重格律和多用典故的诗词,翻译家也无能为力,外国人读翻译的唐诗,就如我们看翻译过来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样,淡而无味。我读哥德的《浮士德》总是读不出兴味,看但丁的《神曲》也一样,新诗体译本和散文诗体译本都看过,散文诗体译本好读一些,但人物太多,不看注释不知其来历,看多了便觉厌烦。哥德、但丁都是诗人,译者就未必有相应的素质。还有一些外国名著的译本,今生今世已不打算去认真读懂它,这与译者无关,比如乔伊斯的《尤利西斯》,萧乾老先生的译笔应是不错,难为他老人家夫妇晚年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完成这个译本,而且每篇还不厌其烦做那么多注释。也并非我一个人没有水平,读不下去,都柏林乔伊斯纪念馆的工作人员,乔伊斯的侄子,曾对在那里参观的我国学者余秋雨说过,他对叔父的作品就是背熟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他不明白全世界有那么多游客到这个纪念馆来究竟什么原因。我认为人们读书首先要读得懂,有兴趣,也有益,然后才愿意读下去,至于这些作品是花间派或是性灵派,或什么意识流之类,那是文学评论家的事。
装孙子也潇洒
魏晋时代的人到底有些与众不同,不知出了多少潇洒的人物。那个偶然兴来雪夜乘船去访戴逵的王徽之,乘兴而往,兴尽而回。眼看就到好友家门前而竟不进去,这么潇洒的事千古只有一回,而后也称道的人则不知多少。还有竹林七贤的旷达狂放,世亦少有其匹,其中刘伶的纵酒,阮籍的穷途之哭,更是典型中的典型。不过同代中褚季野的潇洒,好像没有上述那些人物那么出名,他的潇洒属于另一类,他善于装孙子。
《世说新语》有关褚季野的言行记录不过10则,并不算多,他的性格特点,是常以无言的沉默,去对付那此炎凉世态,使当事者狼狈尴尬,哭笑不得。褚季野,名裒(读póu),季野是他的字,河南阳翟(今河南禹县)人,生活在公元四世纪上半叶,正是东晋政权建立初期。《世说新语》称他为褚太傅,其实这个官衔是他死后才获得的,生前最大的官职是征讨大都督。他是晋康帝的岳父,与皇族攀上亲戚,地位自然尊贵,可惜晋康帝在位只有两年。褚裒本人任征讨大都督,领兵伐后赵,也以失败告终。
史书上说褚裒少有才干,深沉稳重,最重要的还是他具有魏晋时代最为人称道的人格魅力。《世说新语》德行第34条说,谢太傅(谢安)非常敬重褚裒,常在人前称赞道,“褚季野虽不言。而四时之气亦备”,所谓四时之气,不外是指一个人在所处的各种环境中,尤其在交际场中的风度。褚裒青年时代在社会就已有了名声,而此时官职却不大,因此认识他的人并不多,所以常闹出一些笑话来。南渡之初,他有一次到会稽(今杭州)去,那时吴中的豪门贵族、士绅名流,正在金昌亭中聚会宴饮,褚裒也去参加,席间没有人认识他,招待人员就只给他茶水喝,其他嘉宾士绅面前摆满蜜饯果品,宴饮快要结束,他才从容起来,拱手向各人打招呼,自我介绍说,我是褚季野。他这一说,在座的人都觉得十分不好意思,这场面实在太尴尬了,“于是四座惊散,无不狼狈。”
又有一次,褚裒由章安县令调任太尉庾亮的记室参军职,顺便乘坐那些商家的货船赴任,中途投宿钱塘驿亭,碰巧吴兴县令沈充送客也路过那里。驿亭管理人员不认识褚裒,当他是普通过客,把他赶到牛棚去住,不久,潮水上涨,沈充看到牛棚离潮水不远,心里不安,便问驿吏牛棚住着什么人,驿吏说,昨天来了一个北方佬寄住在驿亭,你们这些贵客到来,我就把他安置到那里去。沈充乘着酒兴,远远向牛棚喊话,大声叫道:北方佬想吃饼吗?你叫什么名字?过来和我们聊聊好吗?褚季野走出牛棚,举手示意,高声答道,我是河南褚季野。沈充一听这名字,大吃一惊,十分窘迫,眼前这位农民模样的北方佬竟是名满朝野的人物,只好赶快前往牛棚递上自己的名片,吩咐下属设下酒宴,请褚裒就座,并在褚裒面前将这位有眼无珠的驿吏鞭打,表示歉意。褚裒和沈充进餐饮酒,谈笑风生,若无其事。后来沈充只得客客气气,护送这位大名人走出自己管辖的县界,以尽地主之谊。
褚裒先生善于装孙子的招数常使人哭笑不得。他的穿着打扮肯定与身份不相称。也不入时,就等于现在,一个外表穿着极似进城农民模样的人,却原来是中央某部长或省委书记或大企业老总,不坐轿车,没带随从马仔,也不递名片,他到那里都会使碰到的人始料不及而尴尬不堪。每次读《世说新语》,看到褚季野的言行,对他装孙子装得那么潇洒的举动,总是十分佩服,为之赞叹不已。不过一个人没有一定气度就无论如何也潇洒不起来,”褚季野不言,而四时之气亦备,这就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。功底不可谓不深。他在什么地方只要一道出姓名,无人不晓,可见他知名度之高,但他却从不张扬,不到时候不说出自己姓名,表明身份。魏晋时期是产生名士的时代,这自有其社会条件和历史根源。名士们的各种潇洒行动,大都记载在一本《世说新语》里,让后世的人大开眼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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